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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那些人
且说先生 先生姓蔡,名小钢,其实一直是称呼小钢老师的,在此却想称作先生。 但凡熟识先生的人都知道先生喜爱鲁迅,几近痴迷。与之相交的人大都会因了他的缘故再所难免地重拾书本,于是忘却的便会记起,渐渐就能体会出先生所说的好来。对鲁迅的文章,先生张口就能来上几个章节,这常常让我惊叹于他的记忆力,但日常生活中经常跟他提及的人或事却总是被其忘却。学生究竟年方几何,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先生至今无法搞清,学生也就只能常问常答了。 若说起与先生的相识,竟要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先生正投身报业,将一份有关中学生的报纸经营的红红火火……倘若说到《红帆船》,如我这般年纪的人,应该是没有不知道的。以至多年之后再回忆起来,那段生活竟成了少年时代最清晰的记忆。记得先生曾组织过一次小作者见面会,应该是一个春天的下午吧,先生让到会的小作者挨个上台做自我介绍,偏偏就把我给漏了,又不好意思主动提出,于是印象里好象一个下午都窝在角落里,后来总算是和大家照了张合影,偏偏又在我眨巴眼时按了快门,结果照片上所有人都精神焕发,惟有我如瞌睡虫般闭着眼睛,这事至今我仍是耿耿于怀。那群当年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少年,现如今究竟有多少是因为先生的鼓励从而以写为乐,甚而又以写为生的,早已无从统计,但学生自己应该算做一个的吧。 说来和先生认识也有十多年之久,但其间因先生不是南下就是北上断了几次联系,每次都是学生努力寻找,才终又觅其踪迹。和先生在一起谈的最多的莫过于文章,学生秉性糊涂,年岁渐长,工作烦扰,家事缠身越发变的懒散,除为糊口不得不写之外,余暇是再也不曾动笔。好在又适时遇上先生,不厌其烦鼓励重新动笔,10年未动已有内伤,但先生说尚未伤筋动骨还有一救,好在先生没有放弃,渐渐便又恢复了元气。对学生的文章,先生总是及时批阅,并不多说什么,但若说了就定会受益匪浅。记得先生说到写散文曾这样教导过学生,“单纯说情并不感人,以事表情才能引起共鸣。”“文章中最忌讳再谈文章之事”(诸如此类点拨不时会有,学生存有私心,就不在此透露过多了) 先生除教学生如何写文章,还时常教学生如何寻找生活的乐趣,先生说“每人的生活大抵相同,不同的是你能从中发现被别人忽略了的东西”。因此常人眼里的寻常之事,先生却能变换角度看出它的独特之处,喜欢看先生的摄影作品,都是普通人寻常事,但镜头里的影象却透出纷繁生活中的灵动和另一种真实的美。先生玩具不多,除了爱敲敲打打玩文字游戏,另一大爱好就是机器,大到飞机小到武器统统在喜爱之列,而其中的最爱当属相机,往往是一边心疼着银两,一边看见新欢又无法割舍,情不自禁就掏空了腰包。之所以爱相机实在是有道理,相机对于先生而言就象机器猫阿蒙手中的时光机,先生有了它,便能在身处其中和置身其外之间变换自如,不经意间就用另一种方式记录了历史又表达了自我。先生还不止一次地感慨机床线条之美,若不是个头实在庞大,或许早已被先生搬回家中安置也未可知。 说到玩乐就不免想到吃喝,相对于玩乐而言先生对吃喝实在容易满足,一碗馄饨便能成为美味,在先生看来,食物之所以美味,并不单凭味觉感受,而是因其掺杂了人生经历才显出它独有的风味。先生爱吃馄饨,恐怕更多的是因为它能唤起自己的儿时记忆吧。说到吃,学生不免要多罗嗦几句,先生很有创造力,这在吃上似乎也发挥的淋漓尽致,因为“贪玩”,先生常常是文章写了大半心里满满当当之时,方觉胃里却空空如也。家中倘若还能寻到粮草的蛛丝马迹,先生必定是能将空空如也的胃也变的满满当当。记得先生曾独创中西合璧之美味——巧克力泡饭,学生在家中曾效仿演练了一番,虽深深折服于先生的想象力和勇于实践的精神,但学生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将这混合体送入胃中。 先生脾气温和,爱管闲事,凡是朋友找他帮忙,他定全力相助,大到思想问题,小到买房装修,换工作,找对象,也不管找先生是否有用,学生自己就是这样,只要遇到问题就会想到去找先生商量,先生总说自己也糊涂的很,给不出什么好的意见,但往往和先生说过后心里就自然有了决断。先生不仅爱管朋友的闲事,路边上的闲事也爱管,那个来福就是先生当初从大马路上给捡回来的,看着他现如今这般的威风凛凛绝计想不出刚捡回来时的那番病恹恹,为给来福治病先生又是一边心疼着腰包,一边又无怨无悔的花去了银两。 先生属狗,年近五旬,自称老小伙子。也怪,先生的朋友中确以年轻人居多,身旁还不时聚集新新人类,看着先生在历史和潮流之间摇曳自如,那份超然洒脱学生惟有羡慕。转眼又是一年,先生就又长大了一岁,除遥祝先生吃得香睡得着,少做工作多拿钞票外,学生还望先生再接再厉能永葆这份不老的心境,继续做一个快乐的老小伙子。
[后记]学生写文章拖拉,往往是今天开的头,不知猴年马月才结的尾,这篇亦如此,写写停停,尽管先生已在上篇文章中希望学生能将乱窜的山楂用根棍子窜成糖葫芦,但这篇写完才发现不自觉又犯了老毛病,所以想想,到不如将此文叫做 “且说先生的鸡零狗碎”来得更贴切些。
难忘那些人
石 爷
石爷排行老幺,一落地父亲就在跟随他一并落地的衣胞里放了块石头,据说是希望他长大后为人能够诚实,踏实。于是石爷就这么叫开了。
石爷长得精瘦,却自有风骨,尤其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能一眼看到你的心里。石爷年轻时很是风光过一阵,因为世代书香门第,能文能武,在这方圆百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离石爷家不远也有个大户人家,姓郁,是个中医世家,因为家里养了七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引得周围那些毛头小伙整天有事没事就爱在郁家大门口转悠,可这七个女儿都养在深闺中,平时哪能说见就见,有见过的就说七个中老三姿色最好。
那年的庙会,郁家这七仙女结伴出来采购些女儿家用的东西,那可真是热闹,七个姿色翩翩的女儿家又都裹着小脚,走起路来就格外的摇曳了,无数双热辣辣的眼睛便趁机肆无忌惮地粘在七个女儿家的身上。也就是在这次庙会上,那个绝色老三被外地一个盐商看中了,后来也不知那盐商用了什么办法,竟让这老三在中秋前的一个夜晚跟着私奔了,大家除了知道那个盐商住在江南一带,其他一无所知,老三这一走竟几十年再也没了音讯。老三的不告而别让郁家老爷子的震惊远远超过了心痛。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郁老爷子也想明白了,与其让自己的女儿不明不白地被人拐跑还不如趁早让好人家明媒正娶了去。石爷就在这时托媒人向郁家提了亲。这亲提的异常顺利,从提亲到拜堂也就一个月的功夫。石爷娶到了郁家的大女儿,成亲那年整整十八岁。
石爷老了的时候总爱用锡壶烫上半壶花雕,等眯上几口小酒脸颊微红后一定会这样开场:“里里外外都是红的,那个红啊,惟有脚脖子上有一圈银铃,就这么一路响着进了我张家大门…….你们这些毛孩子是绝没有见过的。”其实,等石爷揭了红盖头方才真正看清新娘的模样,也才知道两人虽同年但新娘子比自己还大了数月。
石爷生性淡泊名利,一心只爱诗文,但最终还是谈了政治。日本鬼子来的那年,一天镇上提前得到消息说第二天日本鬼子要来轰炸,于是所有人都赶紧连夜躲到镇子外面去了,等天亮的时候,登上山头望过去,镇子的方向果然是浓烟滚滚,傍晚回到镇上,石爷家的后花园和堂屋已经化成了灰烬,但粮囤还在烧。石爷一句话也没说,两天后却组织了300条人马和枪打日本鬼子去了。这段传奇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石爷自己却鲜有提起。
赶走了日本人,石爷又捡起了诗书,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天,石爷的大儿子从部队上回来,还带回了两个女兵。原来部队决定北上,为了精简队伍要安排一些女兵暂时住在当地百姓家,等部队安排好后再接洽。虽说多两张嘴吃饭并不是多大的问题,但这家里突然多出两个大闺女可怎么对外面解释呢,若要保证两人的安全躲躲藏藏是断然不行的。儿子怕石爷为难,正犹豫着,石爷到是很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当晚,石爷把家人召集到一起宣布明天要在自家庭院大摆酒宴,把方圆百里的乡邻统统请来,谁也不知道石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家人只是按照石爷的吩咐去做了准备。石爷人缘好,他请客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第二天石爷家里真是热闹,桌子一直排到大门外,院里院外都是人,等客人到的差不多时,石爷先在院里放了挂花炮,然后把那两个女兵带到院子中间,大声宣布说“这是我拜把兄弟的两个女儿,家里人被日本鬼子杀光了,现在投奔我这个叔叔没有不接济的道理,从今往后就是我的亲闺女,小孩子若不懂事乡邻以后多管教也多关照。”这样一来,远近都知道石爷认了两个干闺女,这在镇上不算什么新鲜事,大家也不见怪的,更不会怀疑什么了。于是这两个女兵就安然住下了,一住就是两年……据说后来这两女兵都到了北京,还当上了大官,曾来找过石爷,但石爷在后人面前却很少提到这两人,因此渐渐也就断了联系。
石爷因为有三个儿子先后都参了军,还乡团来的时候自然就盯上了石爷,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石爷嫌热,便在院子里铺上凉席带小儿子睡觉,睡到半夜,石爷突然惊醒,贴着地面隐约听到似有好多人马正往这边赶来,他不慌不忙地喊醒小儿子让他回屋里去睡,随后卷起凉席进屋跟老伴嘱咐了几句便出去了。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大队人马就到了家门口,为首的就是镇上一个大地主姓窦,进屋就问石爷到哪去了,别看郁家大小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这场面却丝毫吓不到她,反到冷冷地问来人“一个大老爷么,我天天栓着吗,我还想问你要人呢”其实心理也是紧张的,因为不知道这么短时间石爷究竟躲哪去了,万一被这帮人找到那就麻烦了,来人看家里只有这么个妇道人家,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干脆动手搜起来,石爷家的房子都方方正正,不一会工夫这里里外外就搜了个遍,并无人影,折腾了半天无趣的很也只有悻悻地去了。等这帮人马前脚刚走,石爷就进了屋,象掐指算过一般,细问之下才知道石爷并未走远,就藏在这院里,只是这地方实在不易想到。石爷家和隔壁邻居家的院墙中间夹有一条走廊,石爷象壁虎一样就贴在这其中的一面墙上。不过,这可要有点真工夫才行。事后,石爷的小儿子便总爱站到那墙角去琢磨,这陡直的墙,人是如何能贴上去的呢。
石爷一生于世无争,儿女长大后散布五湖四海,但石爷哪也没去,就守在镇上。石爷虽老但思想并不落后,爱与年轻人为伍,空余仍爱诗书,读到精彩处总要唱出。石爷年轻时爱读古书,老了到看起新近的书来,有时竟也和孙辈们争看琼瑶。每每看到描写爱情的章节总很不屑,想必在他心里没有比能娶上郁家大小姐更浪漫的事了。孩子都爱石爷,因为石爷肚子里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最爱讲的莫过于一个名叫公冶长的人的故事,说是一天有只小鸟飞过公冶长的头顶,开口就说“公冶长,公冶长,南山有只老绵羊,你吃肉来我吃肠……..” 公冶长听说后将信将疑地到了南山,一看果然有只死绵羊,但公冶长却并未信守诺言而是独吞了这只绵羊。第二天小鸟又来了,说的又是先前那一番话,公冶长赶紧往南山跑,远远看见好多人围成一圈在看什么,公冶长扯开嗓子大叫“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是我杀的”人群一阵骚动,等到了跟前一看竟是个死人。每每到这,石爷总爱说上一句,“连小鸟都骗的人真是枉做人一场啊。”如今这些个故事已经由儿子讲给了孙子,又由孙子讲给了自己的孩子……
公元一九九三年冬,石爷一天夜里突然对老伴说,“以后夜里喝茶让儿子倒吧,我也伺候了你一辈子了。”第二天早起,石爷自己去洗了澡,理了发,又翻箱倒柜把衣服从里换到外。老伴奇怪挺冷的天石爷怎么折腾起来了,石爷换好衣服后又开始整理东西,往日的信札,书籍……整理时一个空纸箱从柜子上歪了下来,正好碰到了石爷,按说这箱子是纸糊的又是空的不会有什么重量,但石爷随即倒下无疾而终。石爷去世,远近乡邻都来送行,在众多的挽联中有这样一副,似能概括石爷的秉性“能诗能酒能文章仙岛遽邀保士去,亦和亦介亦豪爽清风时怅故人遥”。
十年后张郁氏在睡梦中随石爷而去,两人合葬那天,天空先是飘着小雨,入土后突然放晴。
[后记]石爷姓张,名炳坤,号厚轩,生于乙巳年丁亥月戊午日,卒于癸酉年乙卯月甲午日,享年八十八岁。石爷年近五旬又得了一女,老来得女娇宠异常,从小当男孩养,个性要强,聪慧过人,三十年后这小女就成了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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