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异乡人

    单位后门口有一个菜场，一样的泥泞，一样地充斥着烂菜叶和鱼腥味，但因为有着一些新鲜的吃食，所以经常中午时分邀上三两同事舍了食堂的老面孔，奔了那菜场去。或是喝碗馄饨，或是尝碗酒酿元宵，或是来碗麻辣烫。因去得多了，就认识了那儿的一些小贩。有一家卖炒货的，到了冬天生意很是火旺，他家的芝麻糖尤其好，糖少芝麻多，又香又脆。 恰巧这家女主人的小儿子和我女儿年龄相仿，因此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起来。很喜欢看这一家四口的样子，尤其是那个胖胖的女主人，有时中午会特意跑到后面的菜场去转上一圈，逗逗他们的胖儿子和他们说上几句话，若是赶上他们做芝麻糖就更是赖着不会走了，那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一般男主人总会先把大铁锅用炭火烧热，再将竹籩里洗净晒好的芝麻一股脑倒进锅里翻炒，等芝麻袅袅地开始冒出些热气时，胖胖的女主人就将事先和好的糖浆匀溜溜地倒入锅里，粘稠如绸缎般的糖浆一入锅就将芝麻裹上了亮晶晶的栗色，芝麻是越抱越紧，可那香甜的气息却不可抑制地四溢到周围的空气里，撩拨着过往行人的味蕾。男的这时一刻也不能闲着，要用大铁铲配合着源源的糖浆不断地翻炒，那可真是个力气活，不一会就看见他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水。那女的一边倒糖浆，一边就匀出手来用套袖给丈夫擦了把脸，又顺势向坐在小车里正闹腾着的儿子扔去了个小玩具，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始终盯着铁锅里的芝麻，可那手却如长了眼睛般的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贴贴。不一会那一大锅芝麻便被粘成一团热堂堂地出锅了。出锅后切片的工序更是讲究，芝麻糖刚出锅既软又烫根本无从下手，冷过了头又太硬，一刀下去成不了形反而全碎成了渣，所以就要单等那团芝麻不冷不热的时候，赶紧在案上先将它用力摔成结实的饼，然后再顺着一个方向均匀地下刀，每片都如书签般大小，不厚也不薄。刚切下的芝麻糖片有点象刨花，微微卷着，等冷彻底了方才挺直了身子。那男的话不多，有点木讷，年龄比那女的还小上两三岁，每次芝麻糖做成后，那男的一定先送上一片进那女的嘴里，那女的也总是很享受地说“这锅好，香的很，真想留着自己吃”这一句评价就象一个仪式，标志着这锅芝麻糖可以正式售出了。

     有时突然就羡慕起这一家人的生活来，尤其是那个胖胖的女主人。当我正在因为喂奶时间和采访安排冲突而一筹莫展时，当我还在一个好妈妈和一个称职的记者之间踌躇难以选择时，那女主人却一边麻利地收钱卖货，一边从容地敞开衣襟将乳头塞进了儿子的嘴里，无比满足地看着儿子享受了一顿饱餐；当我累得想休假却又犹豫再三不知该如何向领导开口时，那女主人却已果断地收了摊，携夫带子打回老家去安然度夏；当我不知眼下是否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又茫茫然找不到出口时，那女主人却已决心先翻修店铺，再将两个儿子逐一送进城里的幼儿园；当我被日渐顽皮的女儿折磨得面带倦容，无心拾掇自己时，那女主人却依旧面色红润，顶着一头刚染的红发在阳光下夺目，手里抱着小儿子，嘴里还吆喝着不远处正和小伙伴滚在一起的大儿子。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到象个在这城市里生活了近三十年仍没找到归属感的异乡人，而这从容自在的一家四口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转眼就到了秋季，该是他们开始忙碌的时候了，当空气中又弥漫开芝麻糖那特有的香气时，我知道，即使自己立刻就变成了那个胖胖的女主人，也终究无法寻到她那样的幸福，因此也就只有这样继续茫然地奔命继续羡慕着的份了。

    　　　　　　　　　　　　　　悄然谢幕　　轻松登场

　　早上正在编辑线上忙的晕头转向，同事突然打电话来说，昨晚11点多老赵走了。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就愣在那了，那么一个生龙活虎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虽说这似乎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说来和老赵相识也有8年之久，早在有线台时，带我入门的师父唐路因为跑交通公安口子，所以便认识了老赵。（哎，这两人竟先后换肝，只是师父幸运的多，现在依然健康，而老赵却……）真正和老赵熟稔是近几年的事情，频道创建了《老赵说交通》的节目，没想到这个东北汉子一夜之间竟火了起来。其实老赵并不老，刚做这节目时不到四十岁。只是他那黑黑的脸膛，满脸的褶子让人误以为历经沧桑。现在想起老赵，那平日里的琐琐碎碎竟都成了空白，陡然剩下的也只有几个片段了。

    有一阵老赵客串主持《有请当事人》，我们这些个平日里被当事人折磨的快精神分裂的编导觉得那段合作很是愉快，实在是因为无论多悲苦的当事人到老赵那，不知怎的就平添了些许诙谐的色彩。虽说老赵在镜头前也是老把式了，但说交通都是独角戏，和当事人同坐一桌还是有些生疏的，刚客串那几天便闹了不少笑话，最经典的莫过于他一本正经地问当事人：“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你弟弟的？”那当事人估计也是被演播室的灯光搞晕乎了，竟也一本正经地答道：“应该是从两三岁记事起认识的吧。”这一问一答把导播台上的我们乐得快把台子给掀了。还有就是过年时老赵和力群，陆姐客串演绎的《手机》，这已成了栏目的黄金剧目，逢年过节总要拿出来晒一晒，每每收视率也总是据高不下。

     因为老赵总爱说笑，所以有时认真起来便难免让人疑惑。记得有一次老赵煞有介事地问我有对象了没，我正琢磨他何意，他却自顾自地说有个哥们怎么怎么好，想给我介绍，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管我这边有没有反映，这应该是我所见的老赵最认真的样子，现在想来既好笑又平添了几分伤感。

     后来我怀孕，自顾不暇，偶尔看到老赵，他仍是一脸笑意，仍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身边也仍是聚集着众多漂亮美眉。有人说老赵花心，似乎是有点，四十不到便结了三次婚，生了三个女儿，太太一个比一个年轻漂亮。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是一个真实而可爱的男人，或许因为每次离婚，他都把孩子揽在了身边，每次伤痛结束后依然热情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认为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去努力争取，说起自己八旬的老母就象说自己的孩子……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着的应该是颗柔软的心吧。

     去年10月老赵被诊断出肝癌晚期，12月决定做移植手术，手术前一天，应该是12月12日，栏目准备去看看老赵，顺便做档节目。那天去了很多人，两架机器，还有灯光，这些个庞然大物在演播室不觉得怎样，但在狭小的病房里却显得那样的突兀，顿时让空间变得更加逼仄。老赵本来是同意接受采访的，但临时却突然变了卦。老赵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想当初《老赵说交通》开播时也没这么热闹啊。”或许我们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却忽略了老赵此时的心境，对于一个面临生死抉择的病人来说，他已无力去面对这舞台上的纷纷扰扰，无论是出于关心还是好奇，都请悄悄地离开吧。作为老赵的同事，作为老赵的朋友，我们是不是该对他真诚地说声对不起呢？

     今年年初，老赵移植手术成功后到台里来，在走廊上遇见他，竟陌生了许多，无论是相貌还是个性都变得象另一个人，瘦了很多，说话的样子也腼腆了，记得当时我还开玩笑说：“老赵怎么一下子从大老爷们变成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他也只是笑笑，然后问了问我和孩子的情况，没想到这匆匆一见之后竟再难相见。

     听说老赵几天前就已经昏迷了，昨晚应该是在睡梦中走的吧，这样想来心里竟宽慰了许多。明天是老赵的追悼会，办公室里到处忙忙碌碌，有的忙着联系采访家属，有的在做纪念节目，总觉得老赵就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忙成一团的我们兀自好笑呢。

     老赵该是真正的回家了，放下一切让他曾经放不下的情感，欲望，牵挂……悄然地谢幕，再轻松地登场。天堂里车来车往，在那儿，老赵应该也会很快火起来的吧！

      [补记]一大早就开始下雨，一天都没怎么停。原本是想去送老赵一程的，但最终没有去，我想还是把老赵最阳光的样子永远留在心里吧。唉，结果还是要面对，下午做的第一条新闻导视就是“老赵，一路走好”，镜头里到处都是给老赵送行的人，朋友，战友，电视同行，热心观众，当然还有他的亲人，老赵的女儿紧紧抱着他的照片，这个瘦弱的女孩永远失去了父亲温暖而有力的怀抱，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已痛到没有了泪水，朋友却是未开口已泪先流。作为老赵的朋友，我不会想到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竟是编辑这样一条导视。镜头里的老赵真的让我疑惑，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黑黑的大高个吗？编辑间里大家安静地忙碌着，耳畔反复回响的是我们为老赵选的音乐“深深地凝望你的眼，不需要更多的语言，紧紧地握住你的手，这温暖依旧未改变。”